Original/短打/犯錯的鋼琴家

犯錯的鋼琴家

  一個不屬於開始的音下來了。穿過牆到達這裡,像給房間舖上層深紅色絲絨且色澤如陽光打在海面閃閃發光的音色,這讓我有處於一艘快艇的錯覺,流竄的音符像劃過海面的風,打起的浪花使人嗅到海水的鹹味。

  但到了中段赫然停止,從頭奏起,又停,又奏起。
  
  我看著忙裡忙外的丹,他很專心於手上的工作,分類著從外頭帶進來的花。多如繁星的六月雪、上面留著水氣的紅玫瑰、濃厚氣味的晚香玉、纖細的波斯。我陷在沙發的柔軟裡,眼角邊裡那柱線香已要燒至梗心,鋼琴聲走走停停重頭來過,起音逐次地加重,到最後的一次幾乎讓線香裊裊上升的細煙晃動了下。丹戴著沾滿土的手套走近我,我抬起頭,向他投個對現況不明瞭的眼神,他笑笑地說,沒甚麼,將抓著的兩三株木槿塞入我手中,泥土的濕氣及青草的腥味。
  拿著花讓我動作僵硬了起來,不知道其他空閒著的手腳該擺放在哪裡才好,掌心被從切面淌出的莖汁弄得有些黏稠,我彎腰在地上翻找著,找到一張也是丹拿來墊地板的牛皮紙,只是小了些,剛好適合將木槿包裹起來。等等去換花,丹說。
  
  去?去哪裡?
  我心裡是疑惑,他輕淺的告訴我:去法帝那裡。
  
  是這個重複同個曲調的焦躁鋼琴家麼。丹聽到就笑,你覺得他是焦躁的麼,他可比我們專心一意得多。我們三個人等等一起吃個甜點,早上烤的,他背對我插腰說,好像同時在苦惱著那些恣意散發各種香氣的花朵怎麼樣分配才有個適當的位置,我則見到幾綹黑絲從髮夾間逃脫,落在他有點被汗沾濕的白襯衫上。我起身要離開,丹隨意將手套丟在一旁後替我打開門,用眼神示意要我走在前方,只是才移動幾步,傳來像是被雙有力的手腕掐住而窒息的鋼琴聲讓我倆停了動作。我想那個人放棄掙扎了。
  丹用骨感的指比比隔壁,便逕自下了樓。我手上捏著束木槿(我不懂怎麼照顧這類的東西,反正別壞了花朵便行吧。)走到另一邊擁有相同雕畫的木門前,輕輕敲,一下、兩下,沒有回應,倒有斷續的哭泣聲,但裡面理應有人的,不然是架會掉淚的鋼琴麼。打開門看見空蕩的座椅讓我心臟漏跳了拍,旋即發現一對擦得發亮的咖色皮鞋從琴底露出來,像一對犄角。
  我走過去隨意將花放在白與黑鍵上,如走鋼索般的取得平衡,它的重量還不致於使它發出聲音。將椅子與琴拉開點距離後我側坐在上頭,人沒有停止咽嗚,躊躇下便向下一探(其實我想的是,如果底下沒有人怎麼辦,或者,不是人怎麼辦?),原來法帝是個少年,髮色是比我深點的栗色,五官埋在膝窩裡所以看不見,他似乎對於旁人的視線不以為意,仍然輕吸著鼻子。我看到他足踝與琴角間有個酒瓶狀的玻璃瓶,裡頭裝著還算乾淨的水,本來還在思考究竟之前放著什麼,再拉遠視線就見到棄置在房間角落的枯花枝葉,就是那個了。
  
  我盡量語氣親切點:法帝……法帝。丹讓我帶了花來,把瓶子拿出來放花吧。等等他就會上樓,也許我們三個一起吃個東西。
  法帝用琥珀色的眼看我,眼白爬著血絲,眼眶也發紅著,應該是十三四歲的年紀,手腳細細的卻像沒發育好的男孩(啊,跟丹相仿的手和指),他抓順翹起的髮尾,扣住我伸出的手臂從陰影的海裡出來換氣。法帝拾起瓶子途中濺灑幾滴水出來,他發現了就用掌心將瓶身的水滴抹掉,乾淨地遞到我面前要我放花,我照做了,盡所能地調整它們的角度讓它們看起來美些。
  
  (我不懂美啊,真的。)
  
  他看起來高興很多,央我代拿著花瓶,自己去將琴蓋放下。法帝小心翼翼地接過花,放在靠近琴面的上方:太好了,它能保佑我彈好,這次不會漏個FA。
  
  也許他的歲數不這麼重要,就只是個孩子罷了。我看他側臉是放鬆的,是孩子的表情,沒有丹或芮妮那種因為時間沖刷出的餘裕,抑或我對於種種事物只會擺出疑惑的臉龐(我也很少照鏡子的,連反射的倒影也不看。)法帝逗弄著粉白色的花瓣,像寵溺一隻狗或貓。
  丹的語句滑進房裡,是一種禮貌性與寬容混雜的請求:也許我們可以下樓吃巧克力塔了?
  他挑眉的神情有逗趣及故意,要自己變得跟法帝一樣再與他相處。法帝從椅子上躍起,牽著我的手奔向丹,我們就這樣魚貫地下了樓,法帝腳步很快無法顧及在後頭的我,於是我肩頭磨著階梯間的壁面直到踏上平地,丹吃吃笑,雖然沒看著他臉但我瞪了他一眼。
  
  他們賴在一塊,而我有屬於自己的沙發椅。丹給自己杯拿鐵,給我們倆各一只空杯,法帝水藍的,我的暖橘的。旁邊有滾得咕嚕嚕響的熱水及茶葉包,水嘶嘶地在壺中冒出白煙再帶出香味,紅茶香瀰漫週遭,我兩手扶著杯身,大小剛剛好,心情頓時好了起來,不知為什麼。
  我們吃得很專心,像進行某種儀式,將殘缺的軀體及血回到體內,後得到滿足及安詳,丹只說做甜點的趣事,從沒提到我是誰,而法帝又是誰,好像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歡為了什麼而去做某件事,而人物之後就顯得可有可無了。
  
  他最後問法帝:「你下個下午想吃什麼。」
  法帝想了會:「也許用藍莓做的會不錯。我喜歡果子。」
  
  我察覺其中的詭異,但問不出口。也許只是口誤和習慣吧,我低頭回去享受自己的紅茶。法帝放下喝空的杯子說,我要回去了,在丹的嘴角落下一吻,跑過來在我眉間也落下一個。丹替我添熱水,沒有回頭看法帝離開的身影。你沒有看鋼琴吧,他降下一句,像驟雨的頭。
  
  不要去看鋼琴。每天替他換束木槿。陪他吃個下午茶。丹說這是每天該做的事,像空氣般。
  我說,為什麼不能看。
  丹湊過來狠狠掐住我鼻頭:每個人都有不想讓人知道的事,笨。
  
  在那天過後(我不知道怎麼分辨,昨天及後天。天黑了又天亮了,等下一個天黑。)我一樣上到靠近庭院的房,聽到一樣的琴聲,丹要我做一樣的事,法帝一樣躲在琴底,我們一樣吃了甜點。
  我說,這太不對勁了。法帝他……
  
  再下個早晨,我先繞去琴房,打開門只見到一架掉了漆、充滿枯花的琴。陽光打在上面,意圖復活了無生意的一切,右側的丹替我拉上門。這次換他牽著我走到熟悉的廳室,我們等等再去見他罷。
  等他準備好了,受傷或者不滿或者滿足的。等他準備好並成形了,我們再去罷。
  丹走到盎然的花園,從一片粉白再取下幾株今天開得特別漂亮的,毫不在意地踩過多少墜落的、不屬於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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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emiya

Author:Amemi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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